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Institutes and Libraries for Chinese Overseas Studies (WCILCOS) (5th : 2012)

论民国时期侨刊对侨乡社会的建构 : 以台山族刊为切入点 姚, 婷 May 31, 2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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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his conference paper is based on my ongoing research project. Comments are welcome.  Please do not cite without permission.  论民国时期侨刊对侨乡社会的建构 ——以台山族刊为切入点  姚婷   【论文摘要】:民国时期的侨刊建构了一个需要革新而又充盈着希望的侨乡社会,一个华侨未曾 离场的侨乡社会。其中,华侨承担支持和促进家族与故土发展的责任,也享有族人对他们的感恩 与尊崇。侨刊的编辑、稿件作者、工作人员和各相关组织根据侨刊的主旨、各方的意图和利益共 同完成这个建构。 【关键词】:侨乡社会    族刊    建构           诞生于侨乡的侨刊在其一百多年的历史发展中,根据不同的时势,由不同的侧重点记录了其 时的侨乡社会。但正如康纳德(Connerton. P)所说“记忆不是一个复制问题,而是一个建构问 题” 1 ,作为一种承载着相关群体对社会的认知与记忆的物质客体,侨刊并非全面重现历史事实, 只是在特定的社会框架与时代背景之下,根据与侨刊相关的各个群体的生命经历、现实利益与情 感需求,对侨乡社会进行文化建构。民国时期,是各种侨刊相继产生和发展成熟的时期,也是其 因为弥补了通讯手段落后而导致侨乡与海外之间信息互传困难的缺陷,因而得到侨乡内外乡亲的 充分认同和支持,呈现繁荣发展态势的时期 ① 。此时的侨刊向华侨宣扬浓烈的家国情怀,勾勒和描 绘出一个充满冲突、需要革新而又充盈着希望的侨乡社会。在侨刊所建构的这个侨乡社会中,华 侨并没有因为距离遥远而从日常事件中缺席,他们一直影响和参与侨乡社会的进程。真正生活于 侨乡社会中的知识分子是与侨刊最密切相关的群体,他们编辑侨刊,直接实现了侨刊对侨乡社会 的建构。          “侨刊”是一个随着时间与形势的发展,经过民间与官方的共同认可而广泛采用的名词,主 要包括一批面向海内外宗亲或特定群体的族刊和杂志 ② 。本文即拟以创刊和成熟于民国时期,并延 续至今的面向全台山的同姓宗亲的 8 种族刊 ③ 为切入点,采用历学史与田野调查方法,考察当时的 侨刊所建构的侨乡社会的形态,华侨与侨乡社会的关系,及实现这种建构的因素。   ①  侨刊在民国时期的发展也可分为两个阶段。大部分在抗日战争之前创办的侨刊都因为日军侵华而被迫停刊,部分 侨刊在抗战胜利后重新复刊。因为这两个阶段的侨刊的宗旨、风格、叙述方式、编辑者与读者的结构是一脉相承的,没 有太大变化,因此本文将整个民国时期作为侨刊发展的一个阶段。  ②  郑德华与吴行赐最早介绍这些刊物时,即以“杂志、族刊”概称之。具体内容见郑德华、吴行赐:《一批有价值 的华侨史资料——台山解放前出版的杂志、族刊评介》,《广东华侨历史学会通讯》1982 年第 4 期。  ③  这 8 种族刊分别为谭氏的《光裕月刊》(1917 年创刊)、伍氏的《胥山月刊》(1922 年创刊)、叶氏的《光大 季刊》(1923 年创刊)、朱氏的《紫阳月刊》(1928 年创刊)、余氏的《风采月刊》(1925 年创刊)、雷方邝三姓的 《溯源月刊》(1926 年创刊)、黄氏的《居正月报》(1926 年创刊)和陈氏的《颍川月刊》(1926 年创刊)。本文所 2   一、侨刊所建构的侨乡社会           在侨刊发展的最初阶段,族刊是最主要的类型,很多如今成为侨乡当地镇级、乡级或村级的 侨刊,都由族刊发展而至。这一点在出现侨刊最早、拥有侨刊最多的台山表现得最为突出。至今 仍在台山侨刊界工作的人士,对于侨刊所属的族姓或地域均有着明晰的认识。现任台山《溯源月 刊》社长的方健民先生就认为“台山侨刊最有特色的就是它的宗族性,……很多村刊也是族刊” 2 ,他所举例的《莘村族刊》、《岭风》、《水南侨刊》即分别为当地村(镇)的李姓、邝姓、陈 姓所编,并主要面向所属地域的海内外同姓乡亲。联络宗亲情谊一直是这些族刊的主旨,不同时 代赋予族刊的责任也被它们内化为必行的办刊宗旨。据此,族刊对各类社会事件进行判断、选择 与撰述,并构建出符合办刊意图与目的的侨乡社会 。         族刊肇始及普及于 19 世纪 30 年代之前,除了源于当时中国乡村宗族观念与组织根深蒂固, 也与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思想有极大的关系。孙中山在“民族主义第五讲”中提到:“中国有 很坚固的家族和宗族团体,中国人对于家族和宗族的观念是很深的。……由这种好观念推广出 来,便可由宗族主义扩充到国族主义。……大家如果知道自己是受压迫的国民,已经到了不得了 的时代,把各姓的宗族团体先联合起来,更由宗族团体结合成一个民族的大团体。” 3 对此,19 世纪 20-40 年代的族刊时有引用和评论。孙中山先生对于家族与宗族作用的论述为族刊的存在与 发展提供了政策上的合理性与有利的理论支持,各族刊也因此围绕如何促进本族发展而确立其宗 旨。如 1933 年 10 月号第 61 期《紫阳月刊》所刊登的《本刊修正章程》明确“本刊以互通声 气、联络感情、劝善惩恶,改良风俗为宗旨”;1946 年复版第一期《光大季刊》的《复刊词》也 写明“我们这个刊物,虽然是我们家族的喉舌、指引针,……我们的任务是激浊扬清,要把我们 家庭的小团体,使它怎样健全起来。所以我们踏实地说话,同时我们坚信‘家齐而后国治’、 ‘国族乃家族扩大体’,因此我们维持这个刊物,就本斯旨了”。正是为了兴利革弊、改良风俗 之类的主旨,族刊构建了一个不完美、有冲突却又有成就、可期待的侨乡社会。          族刊所建构的是为其读者——海内外宗亲所熟悉的侨乡社会,其中既有家长里短式的家庭纠 纷、邻里偷摸,更有已成为族人集体记忆与特定符号的各种劫难,如赌毒之害、匪灾、抗战间的 饥馑和宗族间的冲突等。而在与这些灾害有关的消息后面的呼吁或感叹,则道明了族刊建构这个 满是乱像的侨乡社会的用意。1927 年 9 月出版的第二年第二期《颍川月刊》的“族闻”《红丸之 毒流播玉怀》先写玉怀一直被各种烟毒所害,继而呼吁“我玉怀人士,想维持族务,立即将该毒 严行禁止,以挽风化为要”。1926 年第四期《溯源月刊》的“族闻”《互乡家寮》在描述了下川 岛家寮村赌风兴盛的状况之后,感叹“堂堂大村,风俗若此,其将来更不堪设想矣。凡有父兄之  引用和参考的侨刊资料均来自台山市档案馆,而该馆藏中现无创刊于 1918 年的李氏的《敬修月报》,故本文未将其列 入,其余各刊保存得非常零散。关于这些侨刊的创刊时间,除《紫阳月刊》,其余均参考由江门市外事侨务局和江门市 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于 2011 年 7 月在江门五邑华侨华人博物馆举办的“江门市侨刊乡讯文化巡展”的“江门五邑侨刊 乡讯一览表”版块。这个版块中,《紫阳月刊》的创刊时间为 1925 年,但据现存的《紫阳月刊》推算,其创刊时间应 为 1928 年。如现存台山档案馆中的一份期数未明的《紫阳月刊》中有一份署名为“紫阳月刊社”,落款时间为“廿 四、十二、廿五”的《本刊重要启事》中写道:“本刊自出世以来,所有印刷各费,全赖海内外各昆仲热心捐款维持, 已历七周岁矣。”另一份 1937 年 9 月的《紫阳月刊》为总第 99 期。据这些已有文档分析,《紫阳月刊》应于 1928 年 创刊。 3  责者,奚忍置若罔闻矣”。匪害是民国时期对台山侨乡民众最大最直接的人为灾害,匪徒劫人、 劫家、劫校、劫船、劫村,奸烧抢杀,令普通民众——尤其是那些从外洋归来的金山客和侨眷防 不胜防,苦不堪言。如果说族刊对这类族闻是时事性记录,向海内外族亲描绘某处宗亲遭难和抵 抗的经历,以提醒宗亲团结和发动海外宗亲为侨乡亲人提供资金购买枪械、加强团练、建筑碉 楼、加强防卫能力;那族刊在抗战后对战时饥荒的回忆性报道则是将当时侨乡人对一个时期刻骨 铭心而痛苦的记忆,以文字符号传输于没有亲历那段灾难且无法及时获悉相关信息的华侨,以形 成属于整个宗族甚至整个台山内外民众的不可抹灭的集体记忆。战后几年的侨刊中,不时有关于 战时侨乡侨汇中断、饥荒蔓延、妇女被拐卖或另嫁于他方的回忆性文章,1946 年复版第一期的 《光大侨刊》甚至开辟了“逃亡忆语”和“人事调查”专栏,用文章和调查数据记录了叶姓族人 在过去八年间的逃难经历和失踪死亡情况。从那些名单可知,很多家庭数口人失踪死亡,流离失 所,真是“每行屋六七间,有全间死亡者或弃兵役及散于他方者,空屋无人声着数间” 4 。但台山 人遭遇的这次重大灾难与中国其他地区有所不同,其最深的根源并非日军侵华对于生命和财产的 侵夺与破坏,而源于太平洋战争导致东西方之间的通讯断绝之后,台山陷入了全县性的少钱缺粮 的状况之中。根据同期《光大季刊》的报道《台山人口比战前减少三十余万》,“直接因战争致 死者一千一百七十一人,饥馑饿死者一十四万五千八百五十二人,迁居他境者一十九万千三百三 十六人”。族刊登载这般惨痛的消息,不仅是为了向远在外洋的华侨通报信讯,提醒他们对家乡 亲人的救济,也是对全体族人甚至全县民众的警醒,吸取此次灾难的教训。所以 1949 年五月出版 的第十一期《光裕月刊》登载《第十一次县参议大会  发表宣言全文》时所设置的两个副标题之一 是“盼望邑人厉行节约力图生产”。这份面向全县的宣言就说到“前次世界大战发展至一九四三 年,(民卅二),邑内侨眷绝粮之惨状至今言之就有余怖”,为了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侨汇不通,台山经济重陷绝境,人民生活,及陷覆”,因此“亟望邑人侨眷,共懔未来之痛 苦,厉行节约,力图生产,以求自给而谋生存,亦为我邑人所当警惕者”。          宗族关系——包括宗族间的关系和宗族内部不同房派之间的关系是当时各族刊关注的问题之 一。一方面,各族刊通过各类文章强化本族与他族的边界,强化族内认同;另一方面,作为改良 风俗、引导社会改革的刊物,各族刊又希望能冲破宗族界限,实现不同宗族间的和谐共处。因 此,族刊既经常登载两族为某些利益相争之事,而且当事件涉及某个范围的同族利益,族刊即很 可能从本族利益出发对事件进行判断与撰述。如 1927 年 1 月出版的第一年第七期《颍川月刊》 中的两篇报道和文章《台山去电》和《请看台山水楼乡自己招认侵夺陈姓税地之供词》讲述的都 是陈边堡陈姓与李姓争夺龙头山地的事。这个争端在当时引起了不小骚动,陈姓派出团保进行武 装保卫,李姓则请动刘栽甫县长出兵制止争夺。对于此事,后文是完全站在陈姓的角度而谴责李 姓的无理。由于笔者尚未找到当时李姓和其他杂志报刊对此事的报道和态度,无法确认事件的真 相与是非,但从上述文中颇为激愤的言辞可以推想,《颍川月刊》基于本族利益而对陈李相争这 个事实进行了一定的建构。1946 年十月出版的第六号《紫阳月刊》中《无辜被控强捉塘鱼》一文 讲的是朱姓与黄姓之间的冲突。矛盾虽起于朱姓数人在一塘中捉鱼,而遭黄姓人士阻止及随之而 来的争执,实质却是两姓间对土地拥有权的确认和争夺,所以当事情交由乡公所调处时,“乡长 偕调解委员父老临场勘看,再将地形石碑调处”。可是朱姓对此事的调解结果并不认同,“惟调 处人,协助黄姓,弹压朱姓,那眉村老幼决不甘服”。族刊终是为族人利益服务的,当不同宗族 的融合有利于本族发展的时候,族刊便宣扬“解除房分界限,打破姓氏畛域” 5 。此外,改善族内 4  房派关系,促进族内平等,批判宗法势力中的“土豪劣绅”的欺压行为,也是族刊中关于宗族问 题的主要论题。          与宗族发展息息相关的教育信息最为各族刊所关注,关于教育的报道在族刊中所占的比例最 大,这与华侨对侨乡教育的重视与支持不无关系。族刊经常有关于某校因为来了个得力的教员或 校长,或者得到了某些华侨的资助,而使校风好转或教学条件改善,教学质量提高,整校呈蒸蒸 日上之势的报道。但是,当时台山教育也有其弊端。1947 年第 7 期《胥山月刊》登有一份由斗洞 乡文化股作的《斗山乡各级小学三十六年下学期概况调查》表,其中列出的十四间学校中,学生 超过 100 人的学校有四间,人数最多的是斗洞乡大巷第一中心小学校,达 215 人;这四间学校中 有三间拥有的教职员是 4 人,其中一间只有 1 人。其他小学人数在 30-80 人之间,配套的教职员 只有 1-3 名。可见,当时乡村学校的师资非常缺乏,导致不少乡村学校时开时关,严重阻碍了乡 村教育的发展。但这促使那些本为族校性质的乡村学校破除族姓边界,诚邀其他宗族有学识之人 任教,促进了宗族间的交融。族刊对台山教育的报道与评论,建构出一个不断追求教育进步,并 已取得一定成效,却尚存在重重困难,有待内外宗亲共同努力的侨乡形象。         除了上述内容,族刊还记录优秀族人的人生经历、内外宗亲在侨乡所进行的公益事业、归侨 与侨眷在侨乡的遭遇等,每一份族刊都不只着眼于本族内的恩怨纷争,在族闻之外还有邑闻、省 闻和国闻,乃至异域之闻。族刊基于其立场和主旨,建构了一个处于世界的历史进程中的有血有 肉、有纷争有合作、为编者与读者所共同铭记的侨乡社会,其中凝聚了族刊相关者对这个社会的 责任、感情、批判与期待。  二、侨刊所建构的华侨与侨乡社会的关系         华侨是侨乡社会特征形成的必然因素,他们与侨乡社会之间因为天然浓厚的血缘亲缘关系和 建立在“侨”“乡”网络之上的经济利益关系而紧密相联。他们虽然在实际空间上远离了侨乡社 会,但在他们自己与侨乡民众一起构成的共同体里,他们依然是侨乡社会的主角。担负着沟通海 内外族亲任务的族刊通过各种文体,或有意或无意地刻画与渲染华侨与侨乡社会这种血肉不离的 关系。          族刊作为侨乡社会的一个文化产物,它首先必须成功建构自己与华侨之间的关系,而这主要 通过建构族刊在全族之中的地位与其对族人的集体影响来实现。1933 年第七周第十一、二期合刊 《居正月报》的《编辑室播音》是这种宣传的典型:                   本报,是族人所共有的读物,本来族人应齐来扶植,应齐来以实力援助,才是族人所应 负的责任!可是,族人对于这些责任,未见兑现,所以本报未能臻于尽善尽美,且印费几至 没法维持,大有岌岌可危的状态!         我们要知道,本报是本族宣传的喉舌,兴革事赖以鼓吹,族人情感赖以联络。倘没有这 宣传的喉舌,族人就无以通声气,无以资联络。这读物有如许的作用,那么族人马上来扶植 它,来以实力援助它,使它达到长足的进展!         又,本报的经费,近来很困绌,因每期所需的印费、邮费,与其他的杂费,不下二百余 元。总望阅者诸君,与族中明达,解囊以助,使其继续按期刊行,不致有合刊或中断之虑。 这是编者一个竭诚的要求!         阅者们!族人们!速起以实力来协助! 5  上文虽没有写明“华侨”二字,但无疑其族人即是包括华侨的。此处,华侨与在侨乡中的族人并 没分明,作为族中成员,他们都必须为维持族刊的正常发行与发展尽自己的责任,包括如上文所 述的支助族刊经费和其他族刊提及的提供稿件、协助推广等。确立了自身在族人中的合理性之 后,族刊在建构华侨与侨乡社会的关系上具有了一定的权威性。 首先,族刊不遗余力地报道华侨对家乡的贡献,赞颂华侨对家乡的各类公共事业和公共设施 及个体家庭所给予的支助,几乎每一种每一期族刊都有不少于五条对于华侨的鸣谢告白。以 1937 年 8 月出版的《紫阳月刊》为例,其中有《紫阳月刊》社对捐助该刊经费人员——主要是旅墨西 哥、美国和缅甸的华侨的鸣谢,有家境贫困的失明老人恩德对为其家捐款的美国华侨的鸣谢,有 泡步乡乡公所对为遭遇 1926 年的风潦二灾的泡步乡乡亲捐款的美国、缅甸、墨西哥、荷兰和南洋 地区的华侨的鸣谢,有邹村联兴国技馆发出的对加拿大和美国华侨捐款的鸣谢,还有邹村铸才小 学校董会发出的对 1937 年中为该校捐款的“省港及内地昆仲”的鸣谢。华侨对侨乡的捐助涉及侨 乡社会的所有层面:建屋筑楼、兴学促教、赈灾扶贫、购枪固防……族刊对华侨的感激也因此超 于“鸣谢”栏目,渗透于全刊之中,或专门撰文报道华侨为家乡付出的事迹,如 1949 年 7 月出版 的《光大季刊》春夏季合刊中的“家乡消息”《华侨为乡 体贴入微》,赞颂旅美华侨为家乡捐购 美式装备,增强防御劫匪能力;或与华侨援助的文章中,发自内心地感激华侨心怀桑梓的行为。      尽管族刊对华侨心怀感恩,它并不认为华侨为家乡造福的作为是额外的恩赐,而将其认作华 侨对族人和家乡应尽的责任与义务, ① 因此,族刊会不时发文呼吁、催促和要求华侨为家乡的某项 事业或任务捐款。如 1947 年三月出版的第 11 号《紫阳月刊》的“族闻”《海晏山咀村沦陷时经 过之情形》中,作者开篇即写明撰文目的“俾海外村人得以藉悉家乡之苦况,并希速汇款救 济”,并在文末再次呼吁“查该村损失之重,实为海晏各村之冠。去年隆冬,无衣无食者,大不 乏人。旅外昆仲,宜速捐款,以解倒悬”。同期的“族闻”《立德学校经费奇拙》先说明立德学 校建校三十年来,经费“全靠学校族侨捐款接应”;在抗战期间被毁之后,该校还是寄希望于华 侨捐款助其重建,但响应者并不多,捐款情况不理想,所以作者有些指责意味地写道:“各族捐 款栽培子弟者,有若风起云涌。想泡步族外发达者,亦属不少,谅亦当仁不让也。”还是同期 “小邮箱”中的最后一封信件是由在侨乡的衮堂和德宗写给美洲委市顿的汝松的,要求汝松在其 侨居处为水西墟建阅书报社募集捐款汇回,语言很直接坦白。如此这般强调华侨对家乡的义务, 普遍见于当时的族刊之中。族刊如此建构华侨与侨乡之间的理应给予与接受的关系 ② ,是为了表达 和强化华侨与侨乡族亲共为一家,不可分割,出洋谋生是家庭乃至宗族的集体决策与行为,所获 利益也为集体享有这一理论。          族刊在呼吁华侨完成其对侨乡的责任的同时,也实现着其对华侨应有的义务,即让华侨获悉 自己付出的收获。族刊中大量关于各个族校的开办细节、自治会和其他乡村组织的运行情状况、 乡村的冶安环境,及地方民众生活和社会经济发展情况等的消息,或许并不是单纯的新闻报道,            ① 关于侨刊所宣扬的华侨对家乡的义务和责任,Madeline Y. Hsu 有过深入的论述。Madeline Y. Hsu,“Migration and Native Place: Qiaokan and the Imagined Community of Taishan County, Guangdong, 1893-1993”,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59, No 22( May 2000), pp. 307-331.  ②  其实这种理应给予与接受的关系延续至今。笔者在台山的一位被访者不止一次地提到一个当代的例子,一位七十 多岁的老人家到美国辛苦工作,每次一拿到工资,就立刻汇款给国内的孙女,这位孙女则拿着这些侨汇打麻将玩乐。这 位被访者认为,无论在国内多安逸或地位高的人,到了国外,就会理所当然地工作赚钱,而国内的亲人也自认为理所当 然地花这些侨汇。 6  其中还包含着汇报的使命。1927 年 9 月出版的第二年第二期《颍川月刊》的“通讯”《敬告古隆 旅外诸昆仲书》发出过“诚恐外侨远隔乡关,乡情或有未尽详悉,一旦被其所惑,人心因是解 体,宁非可惜”的忧虑和感叹,可见侨乡民众也很在意华侨对于家乡族务的态度,因此族刊力图 将它们所掌握和理解的侨乡社会的真象传递给华侨,让华侨了解他们也为之付出的侨乡的盛与 衰。族刊还经常列出华侨捐款的开支明细,努力做到帐目清晰,如 1948 年 11 月出版的《光裕月 刊》第四、五期合刊的“报告”全是族人捐款的开支列表,包括《台山光裕月刊进支数目第三次 报告》、《台山县白水乡公所所属白水团防七八九十月份进支数一览表》、《白水乡公所进支数 目报告》、《谭裔璞经手白水团防进支数目(自卅年起至卅三年五月止未经公核者)报告》、 《谭裔璞经手三十五年至三十六年止外洋捐款代收代交报告》等。这些细致的帐目单,是族刊和 其所在的侨乡社会对华侨的交代,也便于华侨了解自己的捐款用途,保证其继续捐款的信心与可 能性。         由于族刊同时向海内外族人开放,华侨为其主要读者群,一些族刊开设了类似于侨乡乡亲与 华侨之间来往通信的栏目,如《居正月报》的“代邮”、《紫阳月刊》的“义务通讯”,这些短 信多是由侨乡乡亲向华侨发出的,或者寻找亲友下落,或者是给某个人的祝福,或者探问亲友近 况,或者告知亲友自己的情况,或者请求和催促对方寄信和钱回家等,“集体家书”这个称谓在 这类栏目中得到了最直接的体现。这些信息很私人化,显得温馨而充满亲情,有效缩短了华侨与 侨乡乡亲间的心理距离。          为了满足内外读者群的需要,大多族刊都开设了专门报道华侨讯息的栏目。通过集中报道华 侨在国外的生存状况和回国后的遭遇,及国内外相关侨务政策,族刊在实现其为海内外族亲提供 涉侨信息服务之外,还烘托了侨乡社会关注华侨、聚焦华侨的氛围。         民国时期,华侨与侨乡社会是血肉相连的关系,那些家庭与家族因为海洋而在空间上被分割 了,但他们在情感上是紧密相连的,而且双方都尽力维持这种心连心的亲密感。华侨在向家乡提 供各种经济支助的过程中,也实际参与对于族务的建设,而且他们由于掌握着经济主导权,形成 了实质性的对族务的监督作用。在未能实现在异国他乡落地生根的梦想的年代,华侨密切关注家 乡事务的动态,认为族务的好坏与其利益休戚相关,他们从没真正从侨乡社会中离场。族刊据此 建构并强化了侨乡社会对华侨的感激与索求,及两者相互承担相应责任的关系。  三、传播者对侨刊建构侨乡社会的影响           每一种传媒的内容都受其受众与传播者的综合影响,侨刊也不例外。除了上文已论述的侨刊 的受众——海内外乡亲,尤其是华侨,侨刊的传播者——包括侨刊编辑、文章的作者和其他相关 组织,也制约着侨刊建构侨乡社会的方式和结果。           传播学理论认为:“传播者都不可避免地要站在自己的立场与视角上,对信息进行筛选与过 滤,这种对信息进行筛选与过滤的传播行为就叫做把关(即守门),凡有这种传播行为的人就做 叫把关人(守门人)。” 6 对于侨刊,编辑就是起最直接作用的传播者,他们掌握着侨刊的思想方 向与内容选择。他们的编辑活动,除了受侨刊主旨的指引,还必然受到他们自身的生活经历、职 业角色与社会地位等的影响。          在笔者对非常熟悉与台山毗邻的开平侨乡的历史的谭金花女士所作的一次访谈中,她根据开 平侨刊,提出民国时期的侨刊对侨乡社会起了一种指导作用,而这主要取决于那些侨刊编辑。他 7  们中的不少是大学毕业生,年轻、有知识、思想先进,往往还在当地族校或家族图书馆中担任职 务,会将评论写得非常精彩,很吸引人。 7 台山与开平同属四邑侨乡,两者的文化体系是一致的, 移民也都主要迁往北美,两者的侨刊特征也是大体相同的。以 1933 年辞去《紫阳月刊》社总编辑 职务的朱英三为例,他“膺云高华华侨公立学校之聘为教员,……乃函呈分别辞去本刊总编辑及 邹村正乡长职” 8 。他在辞职的同时,还推荐了当时在台山女子师范学校任教的朱炳章接任总编 辑。这些族刊编辑,是地方社会的文化精英,甚至因为掌握某些资源而成为政治精英。他们接受 过正规的新式教育,他们在中国城市甚至国外接触教育的过程中,接触或接受了先进的文化观念 和政治理念,视野开阔,心怀天下。同时,他们中的多数又是出身乡村,并且在乡村中生活与任 职,又尚有很多真正务农的亲戚和伙伴,与农村的联系非常紧密。 ① 他们熟悉侨乡乡村的状况,渴 望如他们所办的族刊的宗旨如说的,改革社会风俗,推动地方社会发展。他们不避忌现实社会的 不足,因其社会理想而对改革怀有激情。所以他们在族刊中刊登猛烈抨击黑暗现象、反映民生艰 难、为改革出谋划策、勾勒未来蓝图的文章。1928 年出版的第四年第三期《风采月刊》刊登了一 个署名为“宜俭”的学生所写的“论著”《我的忠告的话》。该文以激烈的语言号召余族青年和 族中有良知的知识分子、进步人士一起打倒“本族的土豪劣绅”,并形容“他们那群豺狼老虎, 盘踞族中,常常演绎其兽性的残酷的行为,舞爪张牙,剥噬我们族民的膏血,以肆其无厌的兽 欲”,指明余族的弊端主要是房界太深、教育废弛和土豪劣绅专横。文中还告诫《风采月刊》不 能只登载“陈腐思想,理论”的文章,要肩负起其言论机关的作用,改良风俗,促进家族的发 展。族刊编辑通过编写和登载这些批判现实而又对家族与家乡饱含深情的文章,建构了一个虽不 完美,但理应由全族人为之努力,促其改进的侨乡社会。此外,族刊编辑和其他主要人员,如社 长、财政、发行人等,本身多是华侨或侨眷,这也促使他们会更多地关注华侨与侨眷的生活状 态,敏锐地建构华侨与侨乡社会之间貌似远离,实则一直“在场”的紧密的关系。         编辑的“把关”作用必须在稿件充分的前提下才能实现,这就有赖于族人为其解决稿源问 题。“族闻”是族刊的特色与价值所在,但族闻不足又是多数族刊面临的一大困难。族刊为了增 加族闻,除增加族闻稿费、提高物质奖励,主要发动族中文化界为其搜罗和撰写族闻,1946 年复 版第一期《光大季刊》在“本刊职员一览表”中很明确地标明“撰述:本族文化界”,《光裕月 刊》社也于 1949 年召开谭族小学教职员座谈会,鼓励教职员多投稿,会议还通过了“光裕月刊聘 请本族各中心国民学校教职员为特约记者,并定于每月廿日前送稿”的建议 9 。投稿人主要为文化 界和教育界人士,这与编辑的身份是一致的,他们的稿件容易与编辑的意图和族刊的主旨相吻 合;他们提供的大量有关族校教育的消息,不可避免地促使侨刊建构出一个重视教育、发展教育 的侨乡社会,而这又进一步刺激了华侨捐助家乡教育的愿望与行动。          侨刊社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组织,在民国时期,它多与宗族自治会或族校董事会叠合在一 起,其中人员也兼有多重身份。这些组织的宗旨大概一致,各有侧重,如 1926 年第 4 期《溯源 月刊》雷跃池的《筹建溯源自治会所于台城之必要》一文所说:“试观各族,或设月刊,或立自 治会,自为宣传,自求进化。”作为宣传工具的族刊,也将其他组织的日常行为、重大决定和计   ① 参考邹振东的《未来领袖:农民工子弟》(《南方周末》,2011 年 9 月 8 日)一文中关于 1949 年以后领袖人物 的部分论述。 8  划目标糅合进其内容之中,建构一个为相关组织共同认可,寄托着各方期待,并符合各方利益的 侨乡社会 。  结语          郑德华与成露西曾如此描述台山的宗族:“台山地区的宗族势力比较强大,这种势力,不仅 成为团结美国台山华人的核心力量,而且还促进他们与故乡的联系;再就是当时美国排华法令的 实行,使美国华人对美国政府有一种抗拒的心理,客观上巩固了华人与故土的关系。” 10 这无疑 是民国时期以族刊为代表的侨刊得以诞生并繁荣发展的背景与原因。族刊建构了一个处于世界风 云动荡中充满乡土气息的侨乡社会,这与那些飘零在海外的华侨的形象有几分相似,易引起华侨 的共鸣。这个建构出的侨乡社会符合并强化了包括华侨在内的所有族人对侨乡的认识与记忆—— 苦难与生机并存的侨乡,而且在这个侨乡中,华侨从未离场,他们是异国的客人,是故土的主 人,必须承担支持和促进家族与故土发展的责任,同时享有族人对他们的感恩与尊崇。这个建构 由族刊的编辑、稿件作者、工作人员和各相关组织根据族刊的主旨、各方的意图和利益共同完 成。但是,侨刊毕竟是传播媒介,当其中的内容由华侨相互间进行口头转述的时候,其所建构的 侨乡社会也就可能由转述者根据自己的理解、记忆与目的进行再建构。     (姚婷,五邑大学广东侨乡文化研究中心讲师,厦门大学人口研究所在读博士。联系地址:中国 广东省江门市五邑大学广东侨乡文化研究中心;邮编:529020。E-mail: Tel: ( ) 9    1  (美)康纳德(Connerton. P)著,纳日碧力戈译:《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年,第 25 页。 2  笔者于 2011 年 8 月 15 日在台城对方建民先生的访谈。 3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五讲》,1924 年 2 月 24 日,维基文库:三民主义/民族主义第五讲,网址: http://zh.wikisource.org/wiki/%E4%B8%89%E6%B0%91%E4%B8%BB%E7%BE%A9/%E6%B0%91%E6%97%8F%E4%B8%BB%E7% BE%A9%E7%AC%AC%E4%BA%94%E8%AC%9B。 4  建元:《战争以来君子坑概况》,《光大季刊》1946 年复版第一期。 5  《解除房分界限  打破姓氏畛域  昌蕃●有昌●淡云●月山●四校联欢纪盛》,《光裕月刊》1949 年 5 月第十一期。 6  吴文虎主编:《传播学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 年,第 120 页。 7  笔者于 2011 年 9 月 26 日在江门五邑大学对谭金花女士的访谈。 8  《英三君辞职赴加拿大》,《紫阳月刊》1933 年 10 月号第 61 期。 9  《谭族小学教职员座谈会会议录》,《光裕月刊》1949 年 5 月第十一期。 10  郑德华、成露西著:《台山侨乡与新宁铁路》,中山大学出版社,1991 年,第 101 页。                                   10   参考文献         吴文虎主编:《传播学概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0 年。         郑德华、吴行赐:《一批有价值的华侨史资料——台山解放前出版的杂志、族刊评介》,《广东华侨历史学会通 讯》1982 年第 4 期。        郑德华、成露西著:《台山侨乡与新宁铁路》,中山大学出版社,1991 年。        邹振东:《未来领袖:农民工子弟》,《南方周末》,2011 年 9 月 8 日。        (美)康纳德(Connerton. P)著,纳日碧力戈译:《社会如何记忆》,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年。         Madeline Y. Hsu,“Migration and Native Place: Qiaokan and the Imagined Community of Taishan County, Guangdong, 1893-1993”, The 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l 59, No 22( May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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