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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加拿大华人文学 : 古典诗歌的创作和异地化 Leung, Laifong; 梁, 丽芳 2012-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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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Laifong Leung梁丽芳 Ph.D, Professor Emerita, University of Alberta, Canada.  leunglai@ualberta.ca   《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加拿大华人文学:古典诗歌的创作和异地化》  自从十九世纪中叶,加拿大卑诗省菲沙河谷(Fraser River Valley) 和汤逊河谷(Thompson River Valley)一带先后发现金矿以来, “去金山” 便成为广东珠江三角洲以南特别是四邑1一带人们的愿望和跨国行动。这些 侨民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带去“金山”的,除了自身的“黄金梦”,还有 中华文化。如世界上离散侨民的跨国迁移一样,他们不自觉地扮演着文化桥 梁的角色:他们既是原籍国文化的携带者、传播者,对于移居国而言,他们 是域外文化的带入者。 从十九世纪中淘金时代到二十世纪上半叶,流传到加拿大的华人文学 类型,除了以文学、音乐和表演艺术相结合的粤剧之外,数量最多成就最大 的,莫如古典诗歌。古典诗歌在中国文学享有崇高的地位,有悠久而丰厚的 传统,是雅文学的瑰宝。 一般的读者可能会问,这些早期的华人不都是“卖猪仔”去当劳工的 乡下人吗,他们怎么能够写出那么多古典诗歌呢?其实不然。从报刊和书籍 资料显示,他们很多并非目不识丁,而是具有相当的旧学训练(见下文)。 从 1885年到 1923年的人头税和从 1923年到 1947年的全面禁止入境期间, 这些华人即使在系统歧视、男女比例严重失衡、工作种类严加限制的困难环 境之中,没有放弃精神生活,没有放弃作为文化的人的尊严。他们不做沉默 的“他者”,他们经常演出粤剧、话剧,举办对联和诗歌比赛,创办国学书                                                              1 在华侨历史上,四邑是指台山、开平、恩平、新会四个县,1980年代行政上加上鹤山, 称为五邑。为了还原历史场景,本文仍用四邑来论述。   2 院,开设读书报社和书店,自发地以蓬勃的文化活动形成一个有活力有凝聚 力的独特群社。他们的活动除了娱乐身心,强化对原籍国文化认同之外,更 积极地利用这些活动,资助革命、支援抗战、救济灾民、捐款办学。后世在 回顾这段历史和他们留下的业绩之时,不觉由衷敬佩和震惊。这些群体性的 文化(文学)活动和业绩我先后在拙文《试论岭南人对加拿大华文文学的起 源及形成的贡献》和《试论前期加拿大华人文学活动的多重意义:从阅报书 社、征诗、征联到粤剧、白话剧》中,2已经做过一些梳理。 本文将在此基础上继续探讨。本文将侧重从淘金年代到二十世纪上半 叶,加拿大华人在古典诗歌方面的活动情况,比如作者的背景,发表的空 间,以及在特定时空纷繁多姿的主题等,我将特别注意那些揉合加拿大元素 的诗作,以探讨中国古典诗歌的异地化。我提出“旧瓶新酒”这个理念,来 概括这个混合新品种。旧瓶指的是汉字和古典诗歌的形式,新酒指的是混合 后的新内容。 在加拿大多元文化政策的语境之下,华文文学是加拿大文学的组成部 份,也是众多族裔文学中的一种。对于中国来说,它是中国文学的一个外 延,但是这个外延不是牢不可破的密封体,而是一个具有吸纳性、扩张性、 调整力的灵活体,它一出国门便开始面对异质文化,在长年累月的撞击、回 应、调整、纳入的过程中,自身也起了变化,产生新的品种,这是海外侨民 文学自然的演变过程和规律。一旦离开原籍国,它便像浪子一样,在异地际 遇的洗礼中成长。古典诗歌的异地化,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一:来自岭南侨乡的作者:                                                              2  收入《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10年第 3期,第 3‐8页;《华文文学》,2011年第 6期,第52-60页。   3   从淘金年代到二十世纪中叶,广东岭南珠江三角洲以南的四邑(台 山、开平、恩平、新会),是加拿大华侨的主要来源地。历史资料显示,从 1890年代到 1940年代,超过百分之七十五华人来自四邑一带,四邑人中又 以台山人最多,占华人总数的34%, 新会占 18.4%, 开平占 15.7%, 恩平 占 4.6%,3其余来自番禺、中山、鹤山等县。根据研究,如果就全加华人从 1881 年到 1981 年的分布而言,卑诗省在 1881年占 99.2%, 1891 年占 97.6%, 1901 占 86%, 1911占 70.5%, 1921 占 59.4%,  1931 占 58.3%, 1941 占 53.8%, 1951 占 49% ,1981 年安大略省才以 41%比卑诗省 33.5% 稍微高出。可见到二十世纪初,近百分之九十的华人在卑诗省,到排华时期 的 1923年至 1947年,占百分之六十。4 可知在近乎一百年的时间内,加拿 大华人文学的读者和作者,几乎都来自广东岭南一带。他们的活动空间,打 不扣分是在卑诗省的温哥华和维多利亚。温哥华在 1886年建市后,维多利 亚的华人流向温哥华,使之成为华人集中地。二十世纪下半叶,华人东移的 渐多,多伦多遂成为东部另一个华人聚居地。 二.报刊提供的发表平台: 这些海外游子工作之余的精神寄托,究竟以什么方式呈现呢?报纸无 疑是最基本的生活需要和精神需要,也是构筑华人想像社群的最重要的媒 介。据李东海的《加拿大华侨史》记述,维新运动初期,澳门《知新报》在 维多利亚(或称域多利)与温哥华均设有推销处。51903 年,出现了梁启超 首创的《日新报》。民国前后出现的《大汉公报》和《新民国报》,到北伐 和抗战时,加国华人报章每天的销售量达到数千。6 可见在维持与原籍国的                                                              3 黎全恩根据中华会馆的捐献记录(1892‐1915),运回中国的骸骨记录(1937),和在维 多利亚重新埋葬骸骨的记录(1960)而计算出来。见 David Chuenyan Lai, Chinatowns: Towns  within Cities in Canada. Vancouver: University of British Columbia  Press, 1988, p. 58.   4 David Chuenyan Lai, p. 61.  5 李东海:《加拿大华侨史》,出版地不详:加拿大自由出版社,第 273页。  6 同上,第 348页。   4 联系,承传祖裔文化以及文学创作方面,连续数代的读报群体和作者,扮演 了重要的角色。 我曾在拙作提到,7这个相当高的阅报率,颠覆了早期华人都是目不 识丁的劳工的刻板形象。淘金时期的华人,可能教育水平不高,可是,到了 二十世纪初,经过了数十年的来来往往,他们思想开放,重视教育投资,通 过办学,把侨乡的教育水平提高。根据研究,早在 1909年,北美华侨卷捐 款创立的台山中学(即后来台山一中),成为当时中国设备最为现代化的学 府。而且,四邑各县在办学方面互相攀比,蔚然成风。民国时期,台山有中 等学校 22所,小学八百多所,日报三家,小报两家,杂志月刊七十多,教 育文化之发达为全国之冠。新宁铁路 1913年完成之后,商业和文化发展迅 速。华侨子弟到外地升学的甚多。8 因为侨乡“去金山”的传统以及为了生 计,华侨子弟跟随父辈到加拿大来,在系统的种族歧视之下,不得不从事狭 隘的工种。就是这些具有教育背景的早期华人,成为加拿大华人文学的奠基 者和开拓者。 三.从壁诗开始 早期到加拿大的华人,从侨乡到香港出发,乘搭最低等的仓位,经过 三个多星期的航程才到达,但是,到达后不能立即上岸。他们先被羁留在卑 诗省首府维多利亚一座守卫深严,外墙用 20寸厚红砖围起来的两层高大 楼,这座大楼俨然是个监狱,窗口装上铁枝。第一层的接待室没有窗口,室 内阴暗。 入境的也有其他亚洲人,但绝大多数是华人。因为加拿大在香港 或者其他中国口岸没有移民办事处,因此,船一到岸,华人就被带到这个地 方,接受盘问和接受体格检查,支付 500元人头税。如果人多入境,他们会 被羁留几天甚至更长,如果体格检查被认为不及格,或是人头税不够,便在                                                              7《试论岭南人对加拿大华文文学的起源及形成的贡献》,见《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10 年第 3期,第 3‐8页。  8 李东海: 《加拿大华侨史》,第 48‐49页。   5 此等候第二只船来,然后被遣返。1977年,这座大楼被拆。在该大楼被拆 之时,维多利亚大学地理系教授黎全恩前往观察,他发现油漆铲除后,墙上 露出模糊的汉字,细看之下,发现是羁留在此的华人写下的,形式都是五言 和七言古典。内容都是表达无端被困的苦楚,离乡别井的忧思,前途渺茫的 失落,对远方妻儿父母的挂念。这些诗篇虽然没有美国三藩市天使岛上的诗 那么多那么清楚可辨,但也可以拼凑成篇。 黎教授把这些仅存的几首墙上 诗,翻译成英文。9 其中一首七言诗墨迹比较清楚,作者是新会人,自称无 名氏,劝谕同胞,告诉他们金山之路并非坦途: 告示  ??快看  ???日数百多  ???国到番邦  ??拉我入牢房  且看此?无路往  不见天地及高堂  自??思泪成行  此等苦楚向谁讲  ??数言在此房     新会??无名氏 这首壁诗虽然模糊不清,字句不齐,但是其中的困苦不平之情,表露 无遗。以上的实例证明,古典诗歌无疑是早期华人带来加拿大的第一个文学                                                              9 Chuenyan Lai, “A ‘Prison’ for Chinese Immigration”,  The Asianadian 2.4 (1980), pp. 16‐19.      6 形式,作为二十世纪上半叶加拿大华人文学成就最大的文体,实在有迹可 寻。 四.吟诗作对的活动空间: 加拿大历史最悠久的权威报纸《大汉公报》在 1914年正式出版(之 前以《华英日报》和《大汉日报》名义出版)以来,所开辟的“大汉杂录” 版面,以及在二十年代改版的《汉声》文学版面,一直担任着推动中国古典 诗歌创作的角色,此外,众多的侨团不定期出版的社团刊物也有少量的篇 幅。但是,假如没有报纸提供空间,推波助澜,古典诗歌不可能如此兴旺。 《大汉公报》几乎每天开设“诗界”、“吟坛”、“诗林” 栏目发表古典 诗歌。从作品的形式来看,七言绝律居多。这些古典诗歌的作者,绝大多数 来自加拿大,也有美国、中南美洲、香港等地。古典诗歌的大量出现透露三 个事实,一是有古典文学修养的大不乏人; 二是工余的娱乐选择少;三是 古典诗歌是他们最为熟悉和喜爱创作形式,以此作为寄托思想感情的载体。 我曾在拙作提到,10 从《大汉公报》的梳理中,我们看到华人社区经 常举办征诗、证诗比赛,这些活动是全国性甚至是国际性的,可见,通过 《大汉公报》的平台,古典诗歌如何把海外游子紧紧地连结起来,形成想象 社群。这些活动很多与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例如,1915年 6月 16 日《大 汉公报》登载了征求好诗,标明的目的是“欲与诸侨胞究研国事起见,使天 下英才同具忧国心者,假吟诗而作不平鸣也。每期评定后,编印诗集,仿李 太白诗集样本,俾后世学者传诵,便知中国今日之国势与人心,有诗才诸 君,喜嗜吟留名者,当速整笔枪墨炮,以救中国而兴共和。”首期的题目是 “中国现象”,第二期的题目是“华侨苦况”。冠军奖金十五元,相当高。 预期获奖者高达一百名,可见写古典诗歌是华人社区的一种风气,是华人社 区的重要文化活动。因此,酒楼参与其事乃是意料中事。例如《大汉公报》                                                              10 《华文文学》,2011年第6期,第52-60页。   7 1921 年 5 月 21 日登载,温哥华唐人街的西湖酒楼举办征联,说全榜有百 名,登报十名有奖,十名之外加赏茶票,参与的热情,可见一斑。 至于征诗活动,范围更大,而且往往是国际性的。例如,1951年 7 月 26 日的《大汉公报》刊登回应征诗八首,投稿作者有来自爱德蒙顿、温 尼辟,更有南美洲秘鲁。他们利用“叠前韵”的方式,跨国唱和。可见古典 诗歌的文学活动,几十年间,已经形成加拿大全国以及跨国固定网络。在民 国初年前后,维多利亚爱好吟诗者曾经成立黄梅诗社,可能是加拿大华人最 早的诗社。11不过,更有规模应该是“大汉诗社”。《大汉公报》在 1951 年 9 月 16 日,9月 27 日,10月 16 日分别在“诗界”栏目的七言律诗,标题 都提到大汉诗社。这个诗社囊括了大量经常投稿古典诗歌到《大汉公报》的 各国人士。古典诗歌词创作的国际参与,从 1957年大汉公报出版的《诗词 彙刻》可见一斑。这个集子收集的古典诗歌,高达三千首之多,题材宽阔, 从一般惯常的怀念故国,感怀身世,到歌咏异国时节风物,包罗甚广。作者 绝大多数来自加拿大和美国,唱和者不少居住中、南美洲等其他国家。可见 《大汉公报》销路之广,也显示了古典诗歌在海外离散华人之间广泛流行, 并且成为他们的想象社群的媒介。  五.旧瓶新酒:古典诗歌中的加拿大元素 二十世纪上半叶,加拿大华人的古典诗歌有非常传统的内容,也有揉 合加拿大风物人情、价值观以及个人异乡感怀的诗篇。对于后者,如果要探 讨其渊源,可以上溯到晚清“诗界革命”。这个“诗界革命”被认为是“近 代诗歌中最富于创新意识并且体现出诗歌发展主流”。12 恰巧,早期来加拿 大的黄遵宪(1848-1905)、康有为(1857-1927)和梁启超(1873-1929) 就是这个诗界革新运动的领军人物。黄遵宪曾与维多利亚的骚人墨客以诗作 往还。至于康有为和梁启超,都是维新人物,他们周游列国,见识广博,处                                                              11 李东海:《加拿大华侨史》,第 213页。  12 严明:《清代广东诗歌研究》,第 48页,台北:文津出版社,1991年版。   8 处以如何革新中国人的文化和精神面貌为职志,尤其是康有为在加拿大三十 多首的诗作,把域外风物例如洛基山、哈里逊温泉(Harrison Hot Spring)、西部草原风光、印第安人居住的帐篷,和个人感受一一写进诗 中,对于加拿大华人古典诗歌的异地化起了示范作用。13  在《大汉公报》的“汉声”副刊,经常刊登古典诗歌。 这些古典诗 歌最为明显的主题特征,是对祖国山河的思念和对亲人的怀恋。但是,也有 不少把加拿大的风物人情、庆典节日等意象,纳入诗中。当离散作者用原籍 国的传统文学形式, 纳入了移居国的内容时, 所产生的作品就是文学交流的 结合,这种混合体,可用旧瓶新酒这个意象来概括。 这些以加拿大为创作空间的古典诗歌中,往往把个人思乡感怀(家) 与关切国运(原籍国)连在一起。例如《大汉公报》1917年 9月 4日发表 了作者为筱唐的一首题为《寄怀草坪立宽君》的七言律诗,便是个典型例 子: 回首中原几度秋,故乡人事泪交流,天涯万里何须羡,  海外经年只自羞,论到国殇成幻梦, 看来人道亦堪忧, 共和反复君知否? 世界如今未息仇。   有的古典诗歌透露了华人争取权利的活动事迹。例如:黄文甫为温哥 华中华总会馆常务,长期热心为华人争取权益。他中英文俱佳,曾经十数次 (1948,1951,1954,1956,1957等)赴渥太华请求修改移民例。14 1956 年他赴渥太华任务完成后,经过卡尔加里。经常投稿《大汉公报》的诗人黄                                                              13 见《康南海先生诗集》,台北:中国丘海学会,第 160‐162页,第 316‐324页  14见林岳鋆译述,林恩泽牧师作:《怀念故友黄文甫》,收入《林岳鋆文稿彙编》,第 91- 2 页,非出版物,2003 年。   9 宽达填了《送黄文甫副归云城(即温哥华)》(调寄浣溪沙)一词相赠,登 载《大汉公报》1956年 6月 26 日: 明月横空景色请, 依依折柳送君行,分携惆怅不胜情。 欢聚倾尊犹记昨, 厚蒙直到倍恩荣,骊歌忽唱感零丁。  至于单纯歌咏加拿大自然风光、城市生活、和庆典节日的诗作,数量 也不少。这类诗作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怀乡忧国(原籍国)的心绪,而纯粹 用观赏者和参与者的心态,来描述眼前的景物和活动。例如黄孔昭在《大汉 公报》1927年 2月 5日发表的《和司徒英石再登洛机山》(其一)便是个 例子: 昔日曾经今复东,山中景色得毋同,登临只觉全加小, 羡子雍容歌大风。 黄孔昭原是保皇党温哥华分会会长,后转而支持孙中山的革命。在这首诗 里,他的视野整个投入加拿大自然风光中。 六.古典诗歌的作者 活跃在《大汉公报》古典诗歌栏目的作者,经常出现的有徐子乐、司 徒英石、许鲁门、廖翼朋等。《大汉公报》几乎每天都登载古典诗歌, 作者 人数相当多, 他们文谈诗会,互相唱和, 送往迎来, 留下了可观的作品。 徐子乐生于加拿大维多利亚市(生年不详),年六岁随父回中国,受 华文教育。考入水陆师学堂,亲历战役,后回加拿大。1951年,出任三藩 市《世界日报》编辑,并主持“文艺集谭”。不久,回温哥华任《大汉公 报》编辑。他善于诗词,尤其擅长七言对联。除了创办国学讲座课程,还经 常主持征诗和对联比赛,并任评判。温哥华扶轮社马艺民在 1966年回顾当 时情景:“每当联榜揭晓之日,有如逊清科举之时,群情涌动,盼谁夺帜, 因师评联, 批语如珠,精警辟易,透视作联者之性心里, 尤以七言粤联最  10 长。”15又说徐子乐“担任笔政,对于发扬文艺, 致力广集南北美洲之墨客骚 人彼唱此和,大汉词坛, 吟侣济济备极一时之盛。”16 徐子乐于 1970 年 11 月逝世。1978年他的学生雷基磐收集得一百多首诗词遗作,出版了徐子 乐的《意园诗稿》,取名《徐孤风先生诗词续集》,其中多为唱酬怀人之 作,也有感时之作,不一而足,家国之思是他的诗作特征。在这本诗集中, 加国意象占主要色彩的例子,有《忽书》一诗:  富贵防诗赋,功名随马牛, 晚来枫欲醉, 丹色近中秋。17 由红色的枫叶联想到中国的中秋节,很自然地把两国的最能点名节气的意象 串联在一起,异国和故国并列,浑然一体。 经常与徐子乐在《大汉公报》的“瀛海清吟”栏唱和的,有居住渥太 华的司徒树浓。司徒树浓写了大量古典诗词, 结集《旅加吟草》, 乃是加 拿大古典诗歌创作方面有重要成就的人物。这个诗集的内容,透露了作者长 期居住加拿大,把它当做永久家园的笃定心态。有了这个身份认同,加拿大 的风物习俗, 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他顺手拈来,作为诗作的主题。他在形 式上继承了黄遵宪等用外国意象的诗学,在心态上,已经脱离了去国怀乡那 种情结。因此,他的加国意象,不再负荷对故国的忧患意识。例如,他的 《加京楼头》:  白兰地酒水晶杯, 豪饮宁辞酩酊回,纸醉金迷歌舞地, 玉山颓倒笑相陪。18  诗中,司徒树浓把白兰地、水晶杯等异国意象,自然地糅合了玉山倾倒这个 传统意象,描述了一次欢快的宴会后的醉态。最能体现离散侨民对移居国的                                                              15雷基磐编:《徐孤风先生诗词集》,第 3 页。温哥华:出版社不详,1966年。   16 同上,第 5页。  17 同上,第 28页。  18 司徒树浓:《旅加吟草》,出版年份不详,大约 1965年,见第 20页。   11 认同的表征,莫如是对其节庆的态度和参与程度。 以下的几首,他以欣赏 的态度,写了加拿大的节庆,例如他的《游加京花市得句》写道: 可爱加京花市来,商人特别把花裁,两边大道齐排列,  万朵金盘已竞开,既设儿童娱乐地,兼增基督道宣台, 送香粉蝶翩翩舞, 绿女红男笑语陪。19 他写了两首《圣诞吟》,把这个节日的景致(雪、林、月),人物(“北极 仙翁”【即圣诞老人】、信徒、儿童),充满声色的宗教活动(迎神、屈 膝、报福音),非常生动地罗列,同时流露一种接受和参与心态。 严寒雪满林, 北极仙翁临, 彻夜歌声响, 迎神琴韵谌, 信徒齐屈膝,救主秉虚心,寰宇辉腾颂,年年报福音。  一年冬又过, 月冷影婆娑, 午夜诗歌詠,风琴节奏和,  福音传大地,真理伐邪魔, 北极仙翁至, 儿童喜乐多。20  此外,他还写有《游加京年展会场》、 《游加京花市》、《父亲节 日阖家园游》和《脱衣舞》等作品。21 这些诗作以加拿大习俗庆节为时空背 景,以舒坦的心情来欣赏,身心投入。当一个移民作者有意识地以接受的心 态书写移居国的生活内容时,全然的异地化便产生了。  小结:                                                              19 同上,第 32页。  20 同上,第 37‐8页。  21 同上,第 20、25、33、55页。   12 加拿大华文文学是个不断变化的流动体,它是亦中亦外、亦旧亦新的 文化因子揉和起来的跨文化性质的混合。它用方块字来打造新的品种,犹如 用旧瓶的形式,装入了新酒,发出另一种幽香。 五四运动之后,古典诗歌逐渐被新诗所替代。在中国早已视为过时的 文学形式,竟然在海外维持到二十世纪下半叶,直到这一世代归入历史。这 个似乎滞后的现象似乎说明: 离散海外的侨民, 倾向于保留原籍国的传统文 学形式,即使内容已经因为异国生活的影响而有所变更;如果把他们看成是 守旧, 那是肤浅的看法。在交流的层面上看,保留形式是一回事,内容和意 念上的更新以及身份认同的变化已是不可避免的结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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